晚自习结束，走出教学楼，楼下长椅上总能看到熟悉的一幕：几位同学背着书包围成一圈，手机屏幕一亮，笑声、惊呼声此起彼伏：“老师你看，这个视频太搞笑了”“这个考研博主一条视频讲完整本书”。本来只是“刷两条放松一下”，不知不觉就成了“再刷五分钟再走”，等回到宿舍已经快熄灯。类似的场景，在课间、食堂排队、公交车上不断重演。短视频像一盘盘随手就能拿起的“电子榨菜”，很难说清到底是给疲惫的身心加了一道菜，还是悄悄掏空了本该属于深度思考和安静阅读的时间。
作为辅导员，这两年最直观的感受之一就是“刷短视频”正在从一种习惯演变为一种环境。学生并非不知道“刷太久不好”，但他们往往难以说清到底哪里不好，更难回答一个问题：当注意力被持续切割以后，他们还是否拥有支撑长期学习和担当时代使命的那份定力与耐心。
一、“电子榨菜”：从解压零食到随身主食
最初与学生聊起短视频，大家几乎都会把它形容成“解压零食”。训练、实验、作业之后，看几条搞笑视频、生活vlog，犒劳自己。那时的短视频更像是一顿正餐之后偶尔吃几块的榨菜，味道虽重却不至于喧宾夺主。变化发生在这两年。一位大二同学在谈心时坦白，从前是“睡前刷会儿”，现在变成“一睁眼就想拿手机”。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不再是洗漱，而是点开平台看看“昨晚错过了什么”。刷牙、等电梯、走路上课，视频会在手机上一路播放。还有人开玩笑说，自己已经练成了“刷视频不耽误走路和说话的多线操作”。
短视频之所以能迅速从“零食”变成“随身主食”并不难理解。一是算法越做越“懂人”，平台通过兴趣推荐、连续播放，把用户牢牢锁定在信息流当中；二是在高密度的学习、实习和竞争压力下，碎片化娱乐成为很多学生心理上的“止痛片”，不需要预备，不需要投入，只要下意识滑动屏幕，就能获得片刻的愉悦和麻木。久而久之，“不刷点什么”反而让人觉得空落落的。
二、注意力被“切片”：知识获取和课堂参与的悄然改变
短视频带来的影响，首先体现在知识获取方式的改变上。许多同学已经习惯用“某音课堂”“某手科普”来学习历史、心理、经济知识，甚至直接跟着博主的“考研背书视频”走完整个复习进程。在他们的感受里，这样“既不枯燥又很高效”。然而，当辅导员和任课教师从课堂上观察，就会发现另一面。有的学生在听讲时，专注力难以持续十几分钟，只要老师停顿片刻、讲解稍显复杂，耳机就会悄悄戴上，手在桌下开始划屏；有的学生可以迅速复述视频里某个观点，却说不清背后的基本概念和理论逻辑。知识被包装成一个个“一分钟带你看懂”的“爽点”，在快速输入的同时，也被压缩得越来越扁平。
阅读耐心的下降更加明显。图书馆里，越来越多同学拿着平板看电子书，但真正能连看几十页不走神的人并不多。有同学坦言，比起一本系统的专著，他更喜欢“书单博主”的短视频讲解，“几分钟就能知道这本书讲什么，不用再费劲儿读一遍”。在这种习惯之下，深度阅读渐渐被“看过就算了解”的错觉所替代。课堂参与也受到波及。短视频时代的表达往往追求“梗”和“爆点”，学生在课堂发言时，更倾向于抛出一句“有趣的观点”或网络段子，而不是耐心把一个论证说完整；在做汇报时，有的同学把精力几乎全部花在如何“出圈”，却忽略了内容本身的扎实程度。久而久之，课堂从“共同思考的场域”变成“展示个人表现力的舞台”，注意力的焦点悄悄从问题本身转移到“别人是否觉得我有趣”。
三、当“刷一会儿”变成“停不下来”：学风与心理的双重隐患
工作在辅导员工作一线，很容易捕捉到短视频引发的学风问题。一名成绩曾经非常稳定的学生突然开始频繁旷早自习、作业拖延，谈话中他很坦诚：“我也知道要学习，可就是忍不住刷。刷完心里也难受，觉得又浪费了时间，干脆继续刷，越刷越睡不着。”这已经不是简单的“自控力差”，而是典型的注意力被平台“绑架”之后的内部消耗。还有同学在考试前夜，对着手机一边刷励志短视频，一边给自己打气：“看完就去背书”。结果一晃三小时过去，真正用在复习上的时间不足半小时。短视频“电子榨菜”在这里扮演了一个复杂角色：它一方面缓解了焦虑，让人暂时逃离压力；另一方面又在提醒“别人都那么努力、那么优秀”，进一步加重自我怀疑。学生在“刷—内疚—再刷”的循环里，被耗掉的是本来可以沉下心来复盘和调整的精神空间。
这些学风上的松动，与心理状态的波动交织在一起。长期沉浸在快速变换的画面和持续刺激之中，人对平实生活的耐受度会慢慢下降，对“无聊”的容忍力变得极低。有人无法忍受图书馆里的安静；有人坐在教室里十分钟就开始烦躁；有人即使身体停下了，心里也还在期待下一条“更精彩”的信息……注意力变得越来越碎，内心却越来越空。如果任由这种状态发展，最直接的受害者是学生本人的学习效果和心理健康，更深一层的隐忧，则是青年心智结构的变化：能否承受单调训练、能否坚持长期投入、能否在纷繁信息中保持独立判断，这些与国家发展需要的高素质人才息息相关的问题，都被卷入短视频的洪流之中。
四、从“一刀切戒掉”到“共同学会用”：学风重建中的实践探索
面对短视频带来的冲击，辅导员不可能也不应简单喊出“全部戒掉”的口号。一方面，这样的要求既不现实，也容易引发学生的逆反。另一方面，短视频本身并非一无是处，其中也有大量优质知识、思政资源和社会观察。真正需要的是一种更有智慧的引导，让学生在“会刷”“能停”“敢用”“善用”之间找到平衡。我所在的学院，尝试过一些小小的实践。比如，在学风建设活动中不再单纯批评“玩手机”，而是邀请同学们一起做一次“注意力记账”：连续一周记录自己每天刷短视频的总时长、最高连刷时长，以及因此打乱的学习安排。很多同学在纸上写下“三小时”“五小时”“本来想十一点睡结果一点半才放下手机”时，会第一次真正为自己的使用情况“脸红”。数据本身成了最有力的提醒。
在此基础上，我们与教学单位联合设立了“专注营”实践项目。不是强制收手机，而是借助学习通、班级群发起“60分钟专注挑战”：在固定时段，学生自愿把手机放在教室前排的“共享手机袋”里，课后在小程序上记录自己的专注感受。出乎意料的是，不少同学在连续参与几次后反映，“原来不带手机进教室，脑子反而更轻松”“一开始手很痒，后来发现上课跟得上，作业也没以前那么拖延了”。专注营成了一个让学生重新体验“单线程思考”的场域。我们还尝试把学生习惯的“打卡文化”反向用在学风建设上。比如组织“纸质阅读打卡”“深度思考打卡”，鼓励他们在短视频之外，为自己保留每天至少三十分钟的“无屏时间”。有的班级把“自习搭子”用起来，几位同学约定在某段时间互相监督不刷手机，只为完成一项具体任务：写一篇读书笔记、推演一组习题、准备一次课堂发言。“搭子”的存在，让个人对注意力的管理多了一层互相负责的动力。
这些做法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短视频使用环境，却在一点一滴中帮助学生找回“可以选择不刷”的感觉。辅导员在其中起到的，既是组织者的作用，又是陪伴者的作用——不是站在远处指责他们“自控能力差”，而是与他们一起承认“这种东西确实好刷”，再一起寻找可行的替代路径。
五、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重建青年心智结构
短视频“电子榨菜”之所以值得我们如此认真对待，不只是因为它占用了多少时间，还因为它在潜移默化中塑造了一代人的心智模式。中国式现代化是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，是长期奋斗的现代化，更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。这样的现代化需要什么样的青年？绝不可能只是反应迅速、擅长切换的人，更需要能够沉得下心、坐得住冷板凳、在纷繁信息中坚持理性与定力的人。从这个意义上看，注意力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心理学概念，而是承担国家未来的关键能力之一。一个难以阅读长文、难以完成系统思考、难以承受枯燥训练的群体，很难在科技自立自强、文化创新创造、社会治理现代化等领域承担骨干角色。短视频把时间切成碎片，如果我们不加分辨地任其发展，就可能让青年发展的可能性也被切得支离破碎。
辅导员工作的政治高度，正是体现在这些“看似小事”的日常选择上。帮助学生从“被短视频牵着走”转向“主动管理自己的注意力”，从“用‘电子榨菜’麻痹自己”转向“用健康方式调节压力和情绪”，从“只在手机屏幕里看世界”转向“走到社会现场去看真实的中国”，这是对青年心智结构的一次温和而坚定的塑形。短视频不会消失，“电子榨菜”也不可能彻底端走。真正关键的是，在一盘盘刺激味蕾的“菜”之外，大学是否还能端出足够丰厚的精神主食，让学生愿意投入时间去咀嚼和吸收？辅导员不是厨师，却可以做一个“提醒味觉”的人：在学生沉浸于刷屏快感时，适时问一句“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”；在他们体验到深度学习带来的成就感时，及时指出“这才是支撑你一生走得更远的力量”。
当越来越多的同学学会合理安排自己的“刷屏时间”，学会在短视频的喧嚣之外，为阅读、思考和实践保留一块安静的心灵领地；当他们能在“电子榨菜”提供的即时愉悦和长期成长的真正需要之间作出成熟选择时，我们或许可以说，短视频时代的注意力危机正在悄悄转化为一场新的成长契机。而这一转化的背后，有赖于每一位辅导员在日常点滴中的耐心守望与专业引领。
（作者单位：四川轻化工大学材料学院）